舒伦堡微微一怔,静待长官的下文。
君舍起身踱至窗前,柏林的夜色浓稠如墨,窗玻璃上只有他自己苍白的倒影,他抬手,指尖轻触倒影的轮廓。
“你觉得他能嗅出什么?”语气散漫得近乎随意,仿佛在问副官,又仿佛对着玻璃中的幽灵自语。
一只灰狗,妄图从兔子身上嗅出狐狸的气味,继而找到狐狸的窝?未免太过天真。
舒伦堡沉默几秒,再出声时语气很笃定。“他嗅不到什么。”
那个中国女医生,长官跟了那么久都找不出问题,一条急红了眼乱咬人的疯狗,仅凭几天又能嗅出什么?
君舍指节轻轻叩了叩窗台。“疯狗一味刨土,接下来会怎样?”
玻璃中的倒影,似笑非笑地回望他。
刨不出想要的骨头,扬起的尘土只会把自己给埋了。
一念至此,舒伦堡眼中闪过顿悟的光。
那种“我明白了”的神情,君舍已然见过太多次,在审讯室里,当他诱哄嫌疑人签字时;会议室中,当他暗示下属“再想想”时。
只是这光总让他觉得无聊,明白得太快,像囫囵吞下的黑松露,还未及咂摸出醇香。
车灯掠过,玻璃上的倒影碎成光斑,唯有那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始终未变。
“查不到,就会更用力地查。”而更用力,往往就意味着犯错。
他转身斜倚窗台,双手插在裤袋里,那张俊美到近乎阴柔的脸隐没于阴影,唯有声音清晰可辨。
“灰狗追兔子,以为兔子是从狐狸窝里跑出来的。以为抓住兔子就能揪出狐狸的尾巴,揪出尾巴就能端掉狐狸的窝。”
停顿如休止符落下。“可兔子有什么好闻的?”
说罢唇角扬起来,并非纯粹的笑,更像在镜子里撞见自己倒影,觉得有几分滑稽时浮现的微妙表情。
灰狗早忘了,狐狸的窝里不止有气味,还有锋利的爪,与森冷的牙。
这句话舒伦堡自然无从听见,副官此刻暗忖的却是:长官自己的嘴筒子,不也天天在兔子窝里嗅来嗅去?
当然,这话他没说出口,他还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。
君舍不知道舒伦堡在想什么,又或者说他不在乎,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,这出戏,剧本似乎偏了。
他本来是观众,安坐在包厢里,浅酌白兰地,看着台上演员走来走去,现在却有人要把他拽上台。
沃尔夫在试图把他写进剧本里。不是作为看客,是作为什么?同谋,共犯,一个和那个东方女人有“不可告人关系”的神秘配角?
荒谬。莎士比亚的浪漫主义喜剧从无此类桥段,狐狸至多不过是《仲夏夜之梦》里的驴头背景板。
狐狸亦不会和女主角产生任何纠葛,公主自会与骑士相遇,经历误会,经历磨难,经历分离,在最后一幕里重逢、接吻,幕布落下。
如今变成了什么?
不是莎士比亚,不是拉辛,不是莫里哀,倒像是…刘别谦的黑色幽默。
就是那出他在柏林歌剧院连看叁场的《天堂里的烦恼》——骗子与寡妇,香槟与谎言,窗帘后的剪影与门廊里的偷吻,处处流转着“我们心知肚明却默契缄默”的轻佻暧昧。
那双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,如同猫科动物在暗处收缩的瞳孔。
戏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此刻霍伦索夫庄园的阁楼上,望远镜不知何时又抵在君舍眼前,指尖轻旋调焦环,镜头里的灌木丛逐渐清晰:枯枝、败叶、干瘪的覆盆子藤,还有——
那只灰狗仍趴在那里。不,准确说是“瘫”,像块被随手丢弃的抹布,头埋在手臂里,大衣颜色和枯枝杂草混在一起,若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个人。
丑角,舞台上彻头彻尾的丑角。
并非莎剧中妙语连珠的弄臣,而是看着他想笑,可笑完之后又会觉得可悲的丑角。
就这样趴了整整两个钟,腰椎不痛吗?膝盖不麻吗?灰狗,你的敬业值得嘉奖,可演技值得提高。
正当此时,那丛灌木动了。
灰狗在撤退,屁股先出来,蹲着往后挪,活像一只倒车的狗。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帧都可以截下来放进教科书,标题就叫“如何在撤退时保持最丑姿势”。
这一幕熨平了男人嘴角那些微的弧度。
“灰狗,你的仪态需要改进。”轻飘飘的点评散在空气里。
只见那瘦削身影猫腰窜入松林,在树干间闪烁几下便消失无踪。
老橡树下的长椅空了,十来分钟前,小兔还坐在那里,被雄狮拥在怀中,两人你侬我侬——叁流浪漫喜剧里泛滥成灾的庸俗戏码。
女孩眼睛弯成月牙,鼻尖皱起来,整个人是朝上的,像朵迎着日光舒展的花。
君舍不得不承认,她在圣骑士面前是全然放松的,像终于寻到了窝的小动物,把肚皮翻出来,信任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。
水晶杯搁在托盘上发出一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