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情,几分假意。何必深究究竟从哪一步起,自己便沦作这棋盘上的弃子?
不问缘由,也不求真假。
泪水枯竭,眼眶发干,胸腔里一只终日捏着她心口的手,这会儿忽然松了。那颗心软塌塌地沉下去,倒不觉得如何疼,只是冷,死寂一片,连血流的动静都省了。
她垂眼瞧向池底,沉老太太剩下那副躯壳,活像一段被水沤烂了的枯木,十根长指头深入石缝,骨节僵得如同一只风干了的鹰爪。地缝里的余血涓涓地下渗,如同漏刻,点滴分明。
钟清岚也好,师蘅也罢,秦家也好,恩主也罢,皆已与她陌路。天大地大,没了钟清岚,她亦非不能活。
忽忆及母亲坟茔,草木怕是早已荒芜。昔日受了姨娘委屈,她总爱去坟前坐坐,对着石碑诉说,心也就安了。
眼下,便去吧。
离开这方吃人的宅子,寻辆干净的车,回龙家去,好生用热水洗一洗这一身秽气。
龙灵旋过身,再不肯看他一眼,抬脚便往门外走。
脚尖方才离地,还未踩实下一步,地底深处忽然传出一记轰鸣,震颤从脚底一路往上过,震得膝头骨发软,石壁缝隙里簌簌落着灰。
这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,仿佛一扇死封了数百年的厉鬼铁门,在暗处猛地拽开了。
子时将近,正是新旧交替,命数易位的分秒。阴气到了极处,便生出一点阳火来。
龙灵惊得蓦然回眸。
只见池底原先那道裂缝如遭狂风巨浪从底下撕扯开,整块青石板“拔地而起,碎石四处飞迸,激起漫天灰土。裂口翻涌的阴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师蘅伫立在玄铁巨柱前,一席玄色长袍猎猎作响,他双手平推,十指在虚空里横着一抹,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浓黑墨痕。
不似烟,不似雾,像浓墨重重扫过宣纸,悬在那里,凝滞不动。他身形渐渐虚散,缕缕黑气自发梢、肩头、袖底源源渗溢,在空中横竖勾勒,转瞬铺成一张裹住整根大柱的巨大符网。
墨符悬在柱首,将满室幽光尽数吸了进去,旋即缓缓往下压。
满柱符纹如燃尽的纸钱,寸寸碎作飞灰。依附其上的婴灵残魂随碎屑剥落,一张张稚嫩小脸清清楚楚,唇边还浮着浅淡笑意,点点白光散落出来,宛若流萤,片刻消散干净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整座地宫浸入一片猩红里。
绝非灯火亮色,石壁地砖深处蛰伏的阵纹齐齐苏醒,密如蛛网爬满所有缝隙。大地震颤不休,穹顶崩开巨口,碎石簌簌倾泻而下。
龙灵探手扶住墙面,掌心一片震麻。
眼见池底那道裂痕越裂越宽,像有人拿了一把开山巨斧,将池底剖成了两半。东南西北四个角轰然崩塌下去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渊。四条长蛇般粗细的玄铁大链,一头没入黑暗,一头咬扣中央的巨柱。
她心里慌乱,拔腿欲逃,身前那道厚重的石门却“轰”的一声碎成了满地烂石渣。
烟尘弥漫里,阿丛领着一溜黑影鱼贯而入。
阿丛一脚踏入枯池,单膝着地,一双手掌按在青石砖上,沉声喝道:
“坎位。”
“离位。”
“震位。”
身后八人次第报位,双掌齐拍地面。
刹那间,地宫底下八卦纹路烧成金线,金光如注,冲天而起,与满地血色阵纹交缠扭绞在一处,咆哮着、怒吼着,海潮一般涌向中央那个长发黑袍的影子。
他已将自己做成阵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