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黎元章将婚书卷起来,递到她手中,“你认,我认,便够了。”
最后,那张婚书被白络收在巢中,贴着他的耳骨藏了许多年。
白络认为世上只有黎元章真正懂得声音。黎元章也认定世上只有白络真正懂得自己的文章。
她的懂,并非书坊老板那种能卖,也不是文人看过以后酸溜溜地赞一句,颇有奇趣。白络知道他哪一处转折最狠,也知道他为何宁肯整篇重写,也不肯留下一个平庸的句子。
他们最初只收集公开流传的歌谣。后来有一天,白络无意间听见一个说书人酒后向朋友哭诉,说自己编了一辈子忠臣烈女,其实最恨的便是忠臣与烈女。
她将这句话说给黎元章听,黎元章当场拍案大笑:“这才是人话!”
他忽然发现,人当众说出的故事,远不如关起门后说出的话有趣。
台上的忠孝节义是假的,床边的怨恨、嫉妒、贪欲与悔恨才是真的。那些话没有修饰,也没有戒备,比他花费千金采来的民歌更鲜活。
于是,采风渐渐变了。
子虫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耳中。起初是说书人、戏子、船夫与歌女,后来是富商、官吏、诰命夫人,最后连六扇门与朝廷官署,也成了他们的猎场。
白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在她看来,声音一旦说出口便与风声、雨声没有分别,若无人听见,反而是白白浪费。
而黎元章则认为,自己有本事从千千万万句废话中,挑出真正值得流传的一句。
“他们只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,到了我手里才算没有白活。”
这句话被他写在一页手稿的边角,字迹飞扬,几乎要冲破纸面。那时的他显然从未想过,世间也有一些话之所以珍贵,正是因为它只交给了一个人。
颜谨整理到最后,找到了一只狭长的木匣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什么稀世文物,只有一沓白络听来的旧歌。
最上面一张,写着他们初见时那首桑间小调。
前半段墨色陈旧,字迹狂放,后半段却被人反复修改过,纸面几乎磨破。
旁边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:“此曲,天下只她唱得好,旁人若唱,皆是糟蹋。”
颜谨看了许久,才将那张纸重新放回匣中。
黎元章看不起世间大多数的凡夫俗子,更看不起那些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。他自负、刻薄、狂妄,认定自己有资格决定什么声音应该留下,什么秘密值得传遍天下。
可在白络面前,他确实曾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都交了出去,他的文章,他的耳朵,以及那颗从不肯向任何人低下的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