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是姒晏清亲自端进来的。
这几日殷曌疼得食不下咽,每回都是浅尝辄止,任他怎么哄也不肯再张嘴。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午后便一头扎进小厨房,亲手做几道家常菜,只盼她能多吃几口。
推开门,榻上江临渊侧身搂着殷曌,两人睡得发丝纠缠的画面,直直刺入眼帘。
姒晏清脚步一顿,眼底那点温热霎时凉透。他早知道这东宫不会只有他一人,可真瞧见心爱之人被旁人搂在怀里,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冰窟窿里坠。
殷曌这几日疼得夜不能寐,这会儿刚有了点睡意,被门声惊动,蒙着眼微微侧首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姒晏清压下喉头那股涩意,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江临渊也随之醒来,手臂却没松,只撑起身将殷曌扶稳了。
殷曌鼻尖微动:“好香啊。”
姒晏清没再看江临渊,径直走到榻边,将食盒放下,在矮几上摆开。
他舀起一勺炖得奶白的鸡汤,吹了吹,递到她唇边。殷曌张口含住,舔了下唇角:“嗯……好鲜啊。”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他又夹了一筷子剔了刺的鲈鱼肉,稳稳送到她嘴边,“这鱼补气血,对伤口愈合好。”
殷曌嚼着,眉眼舒展了些:“姒晏清,这都是你亲手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练的这手艺?”她伸手蹭了蹭他端着碗的手腕,“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擦过她唇边沾着的油星。
江临渊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人,那股子亲昵劲儿像针一样扎眼,他动了动,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走。
还是殷曌开了口,一只手在锦被下轻轻碰了碰江临渊的小腿:“临渊,你也饿了罢?去换身衣裳,顺便让小厨房备些紫苏饮,再来些冰镇桂花酒酿小丸子。”
“好。”江临渊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吻,起身时瞥了姒晏清一眼,推门出去。
殿内只剩两人。
姒晏清撕下个鸡腿,递到她嘴边。殷曌一口咬住,边嚼边含糊道:“明日想吃虾饺!”
“不行,”他抽回手,看她鼓着腮帮子,才慢条斯理补了句,“发物。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“你真麻烦,“她嗔怪道:“不让你做了。”
“方才谁说要我天天做的?”他低笑一声,又舀了勺汤喂过去,指节蹭过她下唇。
殷曌被喂得顺畅:“你消失这一下午,不会就忙活这些吃的了吧?”
姒晏清看着她喉头滚动,将汤咽下,才开口道:“去喂了玄煞。这次能找到你,它算首功。”
“是啊,第二次救我了。”殷曌感叹,伸手摸索着抓住姒晏清的袖口,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,“你给它加餐了?”
“嗯。加了十斤牛肉,五斤排骨,还喂了牛乳。”
殷曌低笑,手指顺着他的袖口滑进掌心,与他十指相扣:“它是挺能吃的。上次在摘星楼,还吃了我十斤酱牛肉,结果第二天就对着亲卫队发狂,害我赔了三个月俸禄,这败家玩意儿!”
“它那是闻到了我藏在亲卫队里的气息。”姒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收紧,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画着圈。
“那天晚上也是……一闻到你的气息就乱叫,把爹娘都引来了。”
姒晏清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殷曌,你好像很怕陛下和秦将军知道……咱俩的关系?”
“咱俩什么关系?”殷曌蒙着眼的脸直直“望”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姒晏清俯身,逼近她:“这个问题,答案在你,不在我。”
“姒晏清,你也看见了,”殷曌仰起脸,几乎贴上他的下颌,“我虽逃了婚,可江临渊依旧要入东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——”殷曌刚开口。
“我说过的,我愿意。”姒晏清打断她,空着的那只手抬起,温柔地抚过她蒙眼的白布边缘。
殷曌沉默了片刻,随即靠在软枕上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:“那你……就没想过,趁我双眼已废,再无继位可能,将我取而代之?”
姒晏清的动作停住,眸色深不见底。半晌,他才重新舀起一勺汤,稳稳喂进她嘴里:“殷曌,你当日逃婚,自毁双目,其实就是想亲手砸碎陛下赐给砚辞的那块免死金牌吧?”
“你在新平与人过花街节的时候,我查办了一批世家商贾、贪官污吏,西南那边,早已是世袭传承、自署官吏、自置户籍、财赋自留——好一个脱离中央的闭环。朝廷既想边军壮大,守护疆土,又怕藩镇势力过大,反噬中央。我不知道母皇为何放任西南形成独立的军事系统与文化认同……但多少朝代,都毁于中央与藩镇的博弈?”
“既然母皇顾念手足情深,狠不下心来,那就让我来。”
“所以,”姒晏清盯着她苍白的脸,“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削藩?不惜付出双目失明的代价?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