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,在当时的希洛斯军方领袖口中,直白得近乎残忍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劈开了所有的侥幸与挣扎:
“因为我们有感情,有牵挂,有底线。我们会为牺牲的同胞悲伤,会为保护平民束手束脚,会为了不伤及无辜放弃最优战术。而收割者不会。”
“想要战胜绝对的理性,我们只能把自己,也变成绝对的理性。”
这个提议,像一颗投入岩浆的炸弹,在当时的希洛斯最高议会里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以埃隆为首的主战派,在连年的战败与同胞的惨死里红了眼。他们坚持,必须立刻启动全民绝对理性改造,清除大脑里所有的情绪中枢,剥离所有感性情绪,让全体族人的意识接入全域量子网络,实现绝对的逻辑统一、算力共享,用绝对的秩序,打造一支无敌的舰队,击退收割者,守住文明最后的火种。
而以埃隆的妻子――希洛斯文明最受尊敬的意识源力学者、共生派的核心领袖为首的反对者,却拼尽一切力量抵制这个疯狂的计划。她当着全议会的面,对着埃隆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们战斗的意义,是守护希洛斯文明的根,不是变成我们最痛恨的样子。一旦我们清除了感性,丢掉了共情的能力,就算击退了收割者,希洛斯文明也已经死了。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被收割了灵魂。”
这场撕裂了整个文明的争论,持续了整整一百年。
一百年里,收割者的炮火一次次逼近母星,防线一次次破碎,牺牲的族人越来越多。主战派的声音,在民众的绝望里,一年比一年响亮。直到那一天,收割者的主力舰队,突破了母星最后一道外围防线,数以万计的黑色战舰,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,悬停在了希洛斯母星的大气层外,炮火映红了整个天空。
末日降临的窒息感,笼罩了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。
一夜之间,共生派的所有提案被全票否决。埃隆以执政官的身份,按下了启动键,那个后来葬送了整个文明的“理性永生”计划,正式全面推行。
全民基因编辑,定向清除大脑内所有管控情绪的神经中枢;所有新生儿由基因工厂统一培育,剔除所有可能产生感性波动的基因片段;全体族人的意识,强制接入全域量子网络,个体意志让位于集体逻辑,实现绝对的理性统一。
“我们成功了。”
埃隆的意识流里,没有半分胜利的骄傲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、浸满了千年时光的悔恨。他的触角垂了下去,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,“绝对理性改造后的希洛斯人,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计算能力与战争效率。我们不再为牺牲悲伤,不再为平民束手束脚,不再有任何犹豫与恐惧。我们只用了一百年,就彻底击退了收割者的主力舰队,甚至反过来全线反攻,把他们彻底赶出了半个银河悬臂。”
战争赢了。
可希洛斯文明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绝对的理性,带来了绝对的秩序,也带来了绝对的死寂。
当最后一艘收割者战舰被击毁的消息传回母星,全域量子网络里,只有一句冰冷的“任务完成”的指令。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,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――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感知喜悦的能力,失去了共情的本能。
从那天起,所有和感性相关的一切,都被量子网络定义为“无意义的冗余信息”,被全面禁止、彻底清除。
曾响彻整个星球的音乐、曾照亮无数个夜晚的绘画、曾传承了数万年的史诗与文学,全部被销毁,音乐厅被改造成数据机房,美术馆被拆成了零件工厂,图书馆里的典籍被尽数焚化,只留下冰冷的技术手册。
家庭被彻底取缔,亲情、爱情、友情,这些曾支撑着希洛斯文明走过数万年的羁绊,全被贴上了“影响逻辑判断的冗余变量”的标签,彻底抹去。新生儿从基因工厂里诞生,没有父母,没有亲人,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,和被提前设定好的社会职能。
个体意识被全域量子网络完全统一调度,每个人都变成了文明机器上一颗严丝合缝的螺丝钉,高效、精准、没有自我,也没有了活着的意义。
曾经那个温暖、繁荣、充满了共情与善意的星际文明,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样子。
方舟里的淡蓝色光芒,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意。苏晚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;林深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眼底满是沉重与后怕;魏寻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,他曾经奉若真理的绝对理性之路,此刻在他眼前,铺成了一条通往文明坟墓的死路;老陈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,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埃隆那浸满了悔恨的意识流,还在寂静的空间里,缓缓流淌。
一开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