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苏月痕便把那樟木箱子从阁楼搬了下来。
箱子不重,只是她一个人搬着走不稳当,萧钰在旁边搭了把手,两人一前一后抬进卧房,塞在床底下最里头,外头堆上两只旧衣笼,不弯下腰看,瞧不真切。
苏月痕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,说这么一折腾倒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萧钰只笑,说藏都藏了,索性藏严实些。
临出门前,他忽然想起来,把手腕上那只旧银镯退下来递过去:“娘亲,这只镯子边上磨薄了,我想拿去铺子里叫老银匠给瞧瞧,能不能补补。”
苏月痕接过瞧了瞧,那镯子是他外祖留下的旧物,从小戴到大,如今已显局促,边上果然磨出一道细薄的口子。
她便道:“我昨儿才补了镯子,今儿又轮到你,你父子两个倒是都跟银匠铺子有缘。”
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,只把镯子给他揣进怀里,“去吧,晌午前回来。”
萧钰应了声,出门往东街去了。
银匠铺子还是那个模样,门口的金铃铛被日头晒得发烫,推门进去,铺里比外头阴凉。
老银匠耳朵背,伏在案上拿小锤錾一只银锁,没听见人进来。
柜台后头却有个人,闻声抬起眼来。
是个姑娘,约莫十六七岁,正伏在柜上穿一串银珠。
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衫,头发拿一根素银簪绾着,露出整整齐齐的鬓角,脸上没什么血色,也说不上有多好看,眉眼淡淡的,鼻梁上几点浅浅的雀斑。
见萧钰进来,她只把眼皮掀了一下,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把东西搁柜上,便又低头穿她的珠子。
“打什么?”
她问,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“这镯子磨薄了,想请老匠人看看还能不能补。”
萧钰把银镯搁在柜台上。
沈青梧放下手里的珠子,拈起镯子凑到窗光底下看。
她瞧东西的时候很专注,睫毛垂着,鼻尖几乎要贴到镯面上去,指头顺着那道薄口子来回摸了摸,才道:“补是能补,得熔一截银条进去,接口处会有道印子。”
她抬眼,“要么就化了重打一只,一样的分量,可以做宽些,戴着不勒。”
“重打吧,”
萧钰道,“旧物有旧物的意思,重打一只也算留着。”
沈青梧应了一声,取过一旁的小秤把镯子称了重,又拿个簿子记下来,问他要什么花样。
萧钰想起苏月痕昨日补镯子添了朵兰花錾刻,便比了一番,说若方便也錾枝兰花。
她点头记了,说三日后来取,工钱多少多少,他付了定钱。
事儿说完了,萧钰却没急着走。
他往铺子里头扫了一眼,老银匠还在案上笃笃地敲,压根没理会这边。
他便倚着柜台,像是随口一问:“姑娘是老匠人的孙女?从前没在铺子里见过。”
“我祖父病了一阵,我来替他看些日子。”
沈青梧答得很省,说完便低头接着穿她的银珠,一粒一粒,穿得很匀。
萧钰站着看了会儿,看她拿细针挑珠孔,指尖稳得很,一粒珠子到指间,针一引就过去了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老银匠的锤声、珠子碰撞的细响,还有窗外院子里的蝉鸣。
他忽然发现,这铺子里有种拧着劲儿往外走的冷清,跟幽兰阁里那种软里透暖大不一样。
“姑娘贵姓?”
“沈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
她嗯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,那意思分明是“说完了就走”
。
萧钰本来要走,偏偏她这副不搭理人的劲儿磨得人起了点兴致。
他的目光在柜台上转了转,落在旁边一只敞口的木匣里,里头搁着些打坏的银器、熔法不好落下的边角料,都灰扑扑的。
“这些边角料卖不卖?”
他忽然问。
沈青梧这才又抬起眼,看他一眼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:“卖了做什么?”
“熔着玩。”
萧钰从匣里拈出一小块端详,“我小时候爱拿这个在砖上画,银粉画出来比炭条亮。”
这话是胡说的,但他脸上半点不虚。
沈青梧盯着他看了两息,也没追究真假,只道:“那些不值几个钱,你要就拿去,别耽误我干活。”
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张旧纸,把匣子倒出来包了一小包给他。
萧钰接了,道了谢,临走又回头看了看她。
她已经在低头穿珠了,素青衫子的袖口滑下去一截,露出细细的手腕,腕上什么都没戴,干净得很。
出了铺子,萧钰没往家走,反倒在对面茶摊坐了,要了碗粗茶,慢慢喝。
眼睛一直不离铺子门口,看有没有生人进去。
坐了小半个时辰,铺子里进出过两个人,一个是买顶针的妇人,一个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