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二退烧,是在第三日午后。
周老贩子去安身处看他时,他已能靠着引枕坐起,脸还是灰的,眼神却清了。
那处安身的小屋在城南一条死巷尽头,原是周老贩子囤旧货的库房,临时收拾出半间,搭了张板床,挂了道旧布帘挡风。
屋里有股药味,是连日熬药熬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
他认得周老贩子——这些日子,是这个挑旧货担的老头一次次给他递“活路”
,没逼过他一句,没催过他一回。
出事那夜,也是这边的人把他从血里抢了出来,请郎中、换药、守着他熬过那一夜的高热。
那一刀,是冲着他后心去的。
若不是抢得快,这会儿他已是城外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。
郎中说,再偏半寸,神仙也救不回。
“我这条命,是你们捡回来的。”
胡二声音哑得厉害,“那香……我都说。”
从前他怕,怕里掺着试探:怕荐帖是假,怕老周后面的人拿他当鱼饵。
如今一刀真砍在他身上,反倒把那些试探都砍没了。
他知道躲不过,也知道,只有这边肯保他的命。
他这一回,是一口气说全的。
***
周老贩子把话一字一句带回谢府,连同那片救他时从他贴身处一并带出的薄木盒底。
那薄木片只有半枚铜钱大,边缘磨得起毛。
一面沾着发硬的黄蜡,蜡色发暗,已经存了些日子;另一面有一道极浅的纹,像莲瓣,又像被指甲刮去了一半。
木质很旧,纹路里浸了油垢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几乎没有分量。
胡二说,这是早先从筐底夹缝里抠出来的旧物,他也不知道是什么,只觉得这东西金贵人不许碰、却又掉了一片在地上,许是要紧,就悄悄收了,一直没敢扔。
沈照檀让青黛取来证匣。
证匣是一只素面的旧檀木匣,里头用细竹片隔出几格,每一格都垫着白纸,纸上记着来处与日子。
匣子打开,一股淡淡的旧木气漫出来。
同字纸角在左格,黄蜡封纸在右格。
她把薄木盒底放在黄蜡封纸旁,借着窗下天光,轻轻一对——封纸内侧那道圆痕,正好压住木片的弧边。
不严丝合缝,却形制相近。
她又把木片翻过来,对着光看那道残纹,看了许久。
“盒底。”
谢无咎道。
“像。”
她搁下木片,没急着写,先在那道残纹旁画了个圈,又在圈外添一个问号,“形制相近,纹却缺了半边。
等周老贩子把胡二的原话补全,再看像到哪一步。”
周老贩子就坐在下首一张矮凳上,挑货的扁担还斜靠在他膝边没撒手。
他人在屋里,话却像还隔着半条街,压着嗓子,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。
“那小子说,”
他先润了润嗓子,伸出一根枯瘦的指头,比着那薄木片的大小,“御药街那扇青漆小门里出来的,不全是散香。
有时是油纸小包,有时小包里裹着黄蜡封口的小圆盒,盒子不大,一把能抓两三只。”
他顿了顿,把指头收回去,搓了搓,“胡二从没敢打开——瑞香铺后院接货的人不许他碰,只让他把担子搁在门槛外,数清几包几盒,拿钱走人。”
“有一回他筐底破了,”
周老贩子说到这里,喉头动了动,声音又压低半分,“油纸包卡在竹缝,外头磨开一角,露出木边。
接货的那人当场就骂上了,揪着他领子,说这东西碰坏了,十条命也赔不起。
胡二跟我学这话时,手还在抖。”
一包“香”
,赔不起十条命。
这话若是夸张,也夸张得太准。
“瑞香铺留盒吗?”
“不留。”
周老贩子转述,“后院只换外封、拆走原货签,散香分包,盒子不在铺里过夜。
换封的不是贺管事——是后院一个烧水扫地的老工,平日装哑,换封时却由他守门。”
能说话的人装哑,管事的人不碰货。
这只手套,连手指都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盒子最后进哪扇门?”
这是沈照檀最想知道的一句。
“朱雀坊。”
周老贩子道,“东边一条夹巷,不是正门。
那巷子窄,两边高墙夹着,白日里也不见多少人走。
旧红门,门漆掉得厉害,左边门钉缺一枚,缺口像折了半片莲花。
门里的人不叫它府门,叫——东院。”
东院。
沈照檀执笔的手,停了一瞬。
就在昨日,孙管事在听雪堂被逼到墙角,亲口咬出的,也是这两个字——宁远侯府,东院。
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