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结案文书送达承安侯府时,天刚亮。
宋争站在书房,看着案上的黄绫绢本,脸色绿得发黑。
三万两现银,砸锅卖铁总算凑齐了。
侯府的家底被掏空了一大半,本以为能保住大儿子的官职,结果等来的,却是一纸贬谪令。
“革去原职,外放岭南端州,任八品县丞,即日启程。”
宋争一字一句念完,双手将绢本猛地砸在桌上。
端州!
那是瘴气横生之地。
一个八品县丞,连朝堂的边都摸不着,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。
“侯爷……”
管家宋福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滚出去!”
宋争怒吼。
宋福连忙退出书房。
宋争跌坐在太师椅上,侯府的未来,原本全押在长子身上。
如今长子倒台,太师府又断了往来,承安侯府这棵大树,眼看就要枯死了。
他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,心烦意乱,起身推门而出,独自在府内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不知不觉,绕过了花园,来到了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。
这里是庶子宋景杉的住处。
院墙有些斑驳,院门半掩着。
宋争正欲转身离开,却听到屋内传来清晰的交谈声。
“三公子,江淮水患的邸报,小的给您弄来了。”
是随从阿松的声音。
“放下吧。”
宋景杉的声音不疾不徐,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宋争停住脚步。
江淮水患?这是朝堂上近日最头疼的大事,连皇帝都连发了三道急旨,一个十五岁的庶子,看这等邸报做什么?
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院门,站在墙根下。
“公子,这朝廷下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,怎么灾情反而越来越重了?”
阿松不解地问。
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银子拨下去,层层盘剥,落到灾民手里的能有几成?”
宋景杉语气平淡,却一针见血。
“况且,光发银子和粮食,救得了急,救不了穷。
江淮一带地势低洼,河道淤堵,一味地加高堤坝,不过是扬汤止沸。”
“那依公子之见,该当如何?”
“疏堵结合,以工代赈。”
宋景杉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朝廷不该直接放粮,而应招募灾民去疏通河道、修筑水利。”
“按劳发粮。
一来,灾民有事可做,不会聚众生乱;二来,河道疏通,来年便可免遭水患;三来,贪官污吏想在工程上做手脚,比直接贪墨赈灾银要难得多。”
墙外的宋争,猛地睁大眼睛。
以工代赈!
好小子,还有这个脑子!
昨日早朝,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为了如何赈灾吵得不可开交。
户部舍不得钱,工部要修堤坝,皇帝大发雷霆。
满朝文武,竟无一人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!
而这番话,竟出自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、连正眼都没被他瞧过几次的庶子之口!
宋争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景铄废了,但他还有儿子!
景杉今年十五,虽是庶出,但这份见识和谋略,比景铄强了何止百倍!
若是好好培养,将来科举入仕,承安侯府何愁不能东山再起?
宋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。
他没有推门进去,而是转身快步离开西跨院,直奔正院福熙堂。
人刚走,院内的宋景杉就暗哼一声。
宋景铄被贬,就是他翻身的绝好机会,他怎能放过?
……
福熙堂内。
苏怀婉正靠在床上抹眼泪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端州那种地方,他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她哭得双眼红肿。
宋争大步迈进门槛。
“别哭了!”
他喝断了她的哭声,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下。
苏怀婉拿着帕子,愣愣地看着丈夫。
宋争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饮尽。
“景铄的事,已成定局。
圣旨难违,让他去端州历练几年,保住命要紧。”
宋争语气难得的平静。
苏怀婉咬牙,“都怪绍安!
他若肯帮一把,景铄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!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!”
宋争放下茶杯,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怀婉,“侯府不能没有指望。
我打算,把景杉送去国子监读书。”
苏怀婉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坐直身子,死死盯着宋争,“你说什么?送那个庶子去国子监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