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来的是师部保卫科的两名同志,他们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,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冰。
为首的一人出示了证件,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:“林峰同志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
上级有一些关于你的技术来源问题,需要你配合组织进行核实。”
林峰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,远处,被电灯照得通明的车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轰鸣。
他知道,该来的,终于还是来了。
深潭之下的暗流,积蓄了足够的力量,终于在此刻化作了汹涌的漩涡,试图将他这个搅动风云的人,彻底吞噬。
师部保卫科的审讯室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不同于厂里那间临时改造的屋子,这里的墙壁是青砖砌的,厚实而隔音,墙角泛着潮湿的霉味。
头顶上,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不知疲倦地发出嗡嗡声,投下惨白刺眼的光,将桌椅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一张斑驳的木桌,两把冰冷的靠背椅,构成了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场。
负责问话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干部,姓吴,肩章上是一杠两星。
他的脸颊消瘦,颧骨很高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似乎能穿透一切谎言与伪装。
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记录员,正襟危坐,手中的钢笔悬在纸上,随时准备记录下每一个字。
“林峰同志,”
吴干部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请你不要紧张。
首先,组织上对你为兵工厂、为革命事业做出的巨大贡献是充分肯定的。
这次请你来,不是要给你定罪,而是组织上需要更全面地了解一些情况,尤其是关于你的技术来源和知识背景。
这既是对革命事业负责,也是对你个人负责。”
官样文章,滴水不漏。
林峰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。
他知道,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他那套“山中老猎人、药铺当学徒、偶得旧杂志”
的说辞,能糊弄一时的好奇,但随着他拿出的技术越来越超前,越来越成体系,质疑和审查是必然的结果。
“吴干部,我明白组织的纪律。
我一定知无不言,如实向组织汇报。”
林峰的坐姿很端正,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,不卑不亢。
审讯,或者说“核实”
,正式开始了。
问题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细致而深入,远远超出了王协理员那种含沙射影的旁敲侧击。
“你说你的师父是位老猎人,他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士?何时过世的?埋在何处?”
“你说你看过一些旧杂志,请说出其中三本的名称、出版的洋行、大概的出版年份。
你看到关于硫酸铅室法的那篇文章,是哪一期的哪一页?文章的作者是谁?”
“关于聚能装药的理论,你绘制的计算草图涉及到了流体动力学和高速撞击理论。
请解释一下,你是如何推导出药罩曲率和炸高之间的最优函数关系的?你参考的数学模型是什么?”
“你改进的水电站发电机,其绕组方式和磁极构造,与我们从德国进口的设备有显著不同,但效率更高。
请详细阐述你的设计原理,特别是关于减少涡流损耗和磁滞损耗的具体措施。”
问题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涌来,一个比一个刁钻,一个比一个专业。
显然,这次审查的背后,有真正懂行的技术专家在进行指导提问。
他们拿着林峰提交的图纸和报告,逐字逐句地分析,找出了所有超越这个时代认知范畴的“疑点”
。
林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意识到,这绝非王协理员那种基于嫉妒和权斗的搬弄是非,而是来自更高级别、更严肃、更理性的系统性调查。
他的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,在如此专业和细致的追问下,就像纸糊的房子,一戳就破。
他可以说那些杂志内容太久记不清了,可以说很多知识是自己融会贯通,“悟”
出来的。
但在如此严肃的场合,这种解释显得苍白、可笑,甚至近乎挑衅,只会加深对方的怀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每一次停顿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吴干部的目光始终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林峰的脸上,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林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不是害怕被定罪,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他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,那是他穿越而来的最大秘密,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底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