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透过丝绒窗帘的缝隙,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根细细的线,先是鎏金,继而褪作橘红,最终凝成暗紫色。
棕发男人坐在黑暗里,指节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着。
那篇报道会如何开头?“阿纳姆英雄的拳头,诊室门口的对峙”?
小兔的名字不会被列于标题,却定要于正文里现身。“据说,为君舍上校处理伤口的医生,正是克莱恩少将的未婚妻。”
他不愿她的名字跟在“据说”这般烂俗的词后面,这会把一出精心编排的古典浪漫喜剧,降格为水手酒吧墙上的劣质海报,破坏对称性构成。
半小时后,电话铃声响起来。
“上校,”舒伦堡微微喘着气,大概是一路跑过去的,“印刷厂那边,我们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先到了。”
修长手指在听筒上轻轻一叩。“哦?”
“武装党卫军…”副官声音里藏着几分未散的惊诧。“汉斯带队…直接用冲锋枪指着排字工销毁了所有印版,还有…别的报纸的。”
说罢,舒伦堡在电话那头屏息听着呼吸声漫过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君舍侧身,拨开烫着帝国鹰徽的文件,斜倚在桌沿的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只假寐的狐狸。
这倒是出人意料。克莱恩居然比他快,暴怒的圣骑士在揪完狐狸领子之后,转头竟拿起电话,让人把这件事从所有印刷版上彻头彻尾抹除干净。
那画面在他眼前闪现一瞬,克莱恩站在统帅部办公桌后,用和部署装甲师别无二致的语气吩咐副官,把“君舍”和“东方女医生”,抑或是“克莱恩夫人”之间的所有关联删掉。
而在狐狸的命令还在电话线里飞奔的时候,圣骑士的旨意已然让铅字泡进酸液,化作纸浆,变成一团无人能识的稀泥。
没有外交辞令,只用武力威慑,如坦克碾压过一株挡路的荨麻般直截了当。
君舍把酒杯拿起来,红酒在昏暗光线里荡出一圈圈涟漪,如同狐狸在雪地上甩了甩尾巴。
他在心底给圣骑士记上一笔,不是减分,而是加分,戏剧结构愈发精美,仿佛两个本该决斗的乐团首席在同一段旋律里,默契地拉了同一个音。
狮子和狐狸,在某个荒诞的维度上,竟达成了统一战线。
这认识让他觉得好笑,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舒伦堡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。
“长官,还有…《星期天太阳报》的主编也跟我们一起去了。”
君舍眉梢微动。“他现在什么状态。”他放下酒杯,又恢复到平时轻飘飘的调子。
“问我该怎么办?”舒伦堡如实复述
“告诉他怎么办。”君舍起身,踱至窗前。柏林的夜色被几束探照灯划破。“明天的版面,换一篇稿子上去,动物园新来了两只猴子,或者歌剧院换了个指挥,实在凑不满,就登天气预报。”
他倚在窗边,指尖摩挲着大理石台面:“对了,让他送份样报过来,原本那份,标题、正文、排版,全部复原,哪怕手写稿也行。”
舒伦堡在那头稍顿片刻,呼吸放轻。“长官,他说他们刚排好就被撤了,没有存档…”
“他会告诉你没有。”君舍轻笑一声。“可他有,每一个靠八卦吃饭的编辑都会给自己留一份备份,这是职业病。”
舒伦堡低低应了声是,没有追问。跟了长官足够久,他早已学会分辨哪些问题可以问,哪些最好永远别知道答案。
电话挂断,君舍的手指重新落在窗台上,轻轻敲击起《费加罗的婚礼》的旋律,但这一次,他换成了第二幕:伯爵夫人的咏叹调,“dovenoibeionti”(何处寻觅那美好时光)。
敲到最后一个音符时,他的手指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灯光洒在他摊开的掌心,掌纹纵横交错,生命线、智慧线、感情线纠缠在一起,像叁条互相绞杀的蛇。
那份原稿到手后,会被锁进最底层的抽屉,和她的订婚剪报放在一起。或许,还能搭配明早从脸上揭下来的十字胶带,一并珍藏。
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深夜博物馆里独自逡巡的狐狸,大尾巴扫过每一处玻璃展柜,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,对着那些无人能识的藏品眯起眼睛。
舒伦堡第叁次推门而入时,天色已沉,君舍的勃艮第正喝到第叁轮。
台灯只开了一盏,灯光恰好投在他眉尾的胶带上,边缘翘了一角,下午在车里按回去的那一下显然没管用。
男人轻轻哼笑一声,没再管,有些东西翘着就翘着,比如胶带角,比如唇角。
除了那份手写原稿,舒伦堡还捎来一份从远道而来的诙谐曲。
“上校,沃尔夫中队长今早从日内瓦上车,行李在车站被偷,追出去被铺路石绊倒,没追上。”
君舍晃酒杯的手蓦地悬在半空,像是乐队指挥突然发现某个乐手进错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