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答应要给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正君吗?只要这天下还姓殷,我坐不坐那个位置,又有什么打紧?”
姜姒刚要开口,说江临渊一直在找你,却听殷曌继续道:
“所以娘,您以为我只想动西南王府?”
她偏过头,那团白布下,仿佛能透出她眼底的寒芒:
“不。西南王府只是个开头。”
“您不忍心斩的那一刀,我来斩。您不愿违背的誓言,我来违背。娘,这江山是姓殷,可若是护着姓殷的江山,就得让姓殷的人流血……那这恶人,我来做。”
“朝堂上那些吃里扒外、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魑魅魍魉……这一刀,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,一锅端了。”
“这盘棋,我既然下了,就不怕瞎着眼收官。”
———
姒晏清替殷曌沐浴清洗干净后,守在榻边,瞧着她咬着牙坚决不肯碰麻沸散,连止疼药,安神汤之类,也一概推开。眼睁睁瞧着她疼得发不出声,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头,说不出,也咽不下。
自从失明后,殷曌的耳力反倒敏锐得吓人,脚步声刚踏过门槛,殷曌便侧了侧头:“爹爹?”
姒晏清抬头,见进来的是林深。
他起身理了理衣襟,躬身:“见过林相。”
“免了。”林深摆手,走到榻边,目光落在殷曌蒙眼的布条上,喉头动了动,“原只想远远瞧一眼,怕吵醒你,便没让人通传。”
“既来了,便陪我说说话。”殷曌勉强扯出一丝笑来:“往常我闯祸的时候,林相总会与我对弈,上回还赢了我呢——可惜,再无翻盘的机会了。”
林深长叹一声,竟先红了眼:“你啊,从小行事偏激。我教你中庸,你偏要是非分明、黑白一刀切。”
殷曌低低笑出声:“林相要训我,总得坐下来训。”
正说着,姒晏清已经搬来椅子、奉了茶,殷曌却对他说:“姒晏清,去寻些冰块来,我眼睛疼的厉害。”
姒晏清何尝不明白——
他应了声“好”,转身掩门出去。
“小时候你总骂我蠢,我梗着脖子不服。”殷曌蒙着眼,却像能“看”见林深眉间的纹路,“如今不得不认——师父到底是师父。”
“曌儿,”林深声音发涩:“你怨为师么?”
殷曌静默片刻,笑了一声:“怨你什么呢?”
林深看着她蒙眼的白布,终是不忍:“怨为师……对你素来苛责。儒家讲‘恕道’,我却从未恕过你半分;教你要‘知行合一’,可我自己在朝堂上,为制衡江敛,为堵住文官悠悠众口,屡屡与你作对,行的是法家之术,守的是权宜之计——说到底,是为师我,言行不一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痛色:“更怨我……明知你心里苦,却还要逼你做那把必须见血的刀。朝堂上我驳你议罪,清流前我斥你酷烈,好像我林深,是天底下最容不得你的人。可曌儿,你该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殷曌打断他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块自出生时,殷符亲自为她雕刻的玉佩,“儒家要‘礼’,要‘序’,要天下读书人有个好念想;法家要‘法’,要‘势’,要替母皇的江山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她侧过脸:“师父,你教我中庸,是怕我走得太绝,将来无路可退;你与我作对,是怕我杀得太狠,将来无人替我收尸。这有什么好怨的?”
林深怔住,半晌,只颤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痴儿。”
殷曌反驳道:“师父,我可不痴,这局棋——我虽瞎了,反倒看得更清楚了。”
林深沉默良久,才道:“陛下初登大宝时,为收民心、控舆论,答应了林远——不杀他门下半个学生。可贪官污吏,总得有人杀。”林深凝望着她苍白的脸:“当年陛下想灭楚越,又不愿做先帝的傀儡,拒了先帝递来的金库钥匙。钱从哪来?”
“从贪官手里来。”
“所以我就是那把刀。”殷曌接得极快,“儒家的‘仁’她自己留着,法家的‘刑’让我来执行。她永远是勤政爱民的君父,我是沾血的刽子手。”
“江敛也好,江南士绅也好,不过都是母皇养的‘具官’。”殷曌声音冷了下去,“用贪官以结其忠,纵他们敛财、纵他们兼并,等钱肥了、把柄足了——便让我去杀。抄家没产,入库的是内帑,背骂名的是我,母皇永远是那个痛心‘不得已而诛之’的仁君。”
“你明白了。”林深眼底浮现出赞赏:“读书人一旦沾了资本,便不再是读书人——江南士绅靠科举入仕,靠免税特权吞田,靠‘清流’之名控舆论、阻商税——这便是文人墨客必须出自我门下,必须由我掐着清议的根由——读书人若不被圈养在科举与清议的笼里,便会自己养资本、养党派,反过来吸朝廷的血——这便是‘文官资本化’的死穴,历代亡国,皆亡于此。”
“我是儒,负责‘名’;你是法,负责‘实’;陛下居中,行的是黄老‘无为而治’——她不动手、不沾血,只坐看儒法相磨,天下自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