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托·君舍,你究竟在做什么?一个叁十好几的男人蜷缩在破落贵族的阁楼里,用偷来的望远镜窥视他人未婚妻喂猫?
这认知让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自嘲的弧度。
苍白指节端起酒杯,烟熏味的酒液灼烧喉咙,辣得他阖了阖眼睛。
他起身走向挂衣架,深灰色开司米大衣质地柔软,墨蓝色围巾松松缠绕两圈,既御寒也美观。
穿衣动作被刻意放慢,仿佛要给那些荒诞的念头足够消散的时间。
阁楼木门发出摇摇欲坠的呻吟,皮鞋踩在楼梯上,咯吱咯吱。
走出这栋米黄色建筑时,柏林方向正传来一阵隆隆的轰炸声,他驻足听了一会儿,判断出大约在夏洛滕堡以北,离办公室不过叁公里。
低头瞥了眼手表,指针静静指向一点半。
如果没有防空演习,如果那帮怕死的老家伙今天能够提前溜号,或许还能赶上小兔演员的傍晚煮茶时光。
阁楼里,水晶吊灯在穿堂风中轻晃,宛若低语:晚上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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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沃尔夫的汽车还停在施瓦嫩韦德庄园以西叁公里的土路上。
引擎早就熄了,方向盘在手里握了太久,掌心的汗把皮革浸出深色水印,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,又重新握紧。
手还在抖,这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,肌肉记忆仍锁定在“战或逃”的警戒状态。
他闭上眼,重重仰靠在座椅上。
黑暗中,克莱恩的冰蓝色瞳孔再度浮现,穿过几百米距离,直直把他钉死在灌木丛上。
并非威胁,倒更像是…记住,如同猎豹在领地边缘嗅到陌生气味时,没有立刻扑过来,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——你不值得扑杀,只配被记住。
在保安局摸爬滚打十年,沃尔夫太清楚被这样的人“记住”意味着什么,自己的名字会被归档,待到对方某天想起,一通电话,他便会彻底从世上消失。
他猛然睁眼,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翻过上万份档案,拧开过几百个门锁,按快门的次数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,却从未握枪上过战场。
可克莱恩不同,那种人看见敌人的瞬间就已计算好击杀路线。
沃尔夫踩下油门,掉头开上通往柏林的路。
后视镜里,大宅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点,消失在十二月的雾霭里。
今天是只野兔救了他。
毫无征兆窜出来的,蹦两下便钻进另一片草丛里,沃尔夫记住了那只兔子,与其说感恩,倒不如说它在雪地上跑的模样,让他想起了那个中国女人。
她在医院门口走路也是这样,垂着头,被人盯着时脚步会变快,肩膀微微缩起来,头发在风里飘着,像两只垂下的兔子耳朵。
公路在前方延伸,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,他降下车速给自己思考的时间。
灰狗在原野里追野兔,追着追着仓皇折返,不是不想追,而是不敢,雄狮就在附近,而且已经嗅到气味了。
沃尔夫清楚意识到,自己不能再去了,至少不能再去那个位置。
克莱恩从不是躺在医院里呻吟的伤兵,他是装甲兵少将,阿纳姆的英雄,是整个帝国最擅长让猎物无处可逃的猎手。
他在自己的地盘上,在从小长大的房子里,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,他不能愚蠢到把自己送进对方的瞄准镜里。
驶过选帝侯大街那排灰暗的办公楼时,基尔曼斯埃格昨天的话又无端在耳边响起,声音冷得像在停尸房,隔着电话线都能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有进展。”
“什么进展?”
他噤了口,不能说“我趴了四天,什么都没查到,还差点被逮着”,这话一旦出口,后果比沉默不语要可怕得多。
在保安局,一无所获尚且不算最糟;最糟的,是让上司知道你险些暴露,那意味着,你会把他拉下水。
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。
也许他该换个切入点,更迂回的角度,或是更隐蔽的方式。
回到保安局大楼,沃尔夫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,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,在黑暗里呆坐了许久。
可一觉醒来,某种难以名状的冲动还是驱使沃尔夫回到了施瓦嫩韦德。
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安全,但心底某个角落还藏着不愿承认的侥幸——也许昨天只是他被受惊过度,应激了。
也许克莱恩根本什么都没看到,毕竟在那之后,那个金发将军照样带着他的女人散步,说笑自如,仿佛一切如常。
这次他把车停在了更远的地方,比昨天又后退了一公里。他选择徒步穿越松林,没带望远镜,只带了眼睛。
今天他暂时还不想直面克莱恩,甚至不愿看见那个女人,只想重新评估那片灌木丛。从犯罪心理学角度看,这或许可以解释为罪犯重返作案现场的强迫行为。

